巴士就是画布

穆罕默德·阿里第一次独立绘制的车辆装饰被擦掉了，他一分钱也没拿到。这位艺名为莫哈的艺术家在2020年的一次采访中回忆起这段往事，称此事发生在1999年左右，当时他刚刚失去了五金销售的工作。后来，一家汽车修理厂的常驻设计师不在，他又获得了一次机会。那辆公交车的装饰花了他一个月的时间反复尝试。 Nairobi Wire¹

对于一位日后将参与塑造内罗毕最引人注目的艺术形式之一的人来说，这并非一个光鲜亮丽的开端。这座城市那些精心装饰的马塔图（matatu），绘有肖像、文字和各种图案，其灵感源自音乐、足球、电影、宗教和公共生活。然而，最终设计完成时的自信背后，却隐藏着如何将其呈现在车身上的艰辛历程。

乘客只需几秒钟就能看到作品的最终效果，然后决定是否上车。而艺术家却可能要花上几天时间来构思。这种不平衡贯穿整个行业：关注度来得快，而赢得关注所需的技能却需要慢慢积累，这其中也包括那些可能失败的委托项目。

“matatu”一词涵盖了私人运营的公共交通工具；“nganya”则特指那些经过高度改装、吸引爱好者的车辆。如果把每辆matatu都当作豪华派对巴士来看待，就会忽略这种交通系统的多样性。这些改装车只是更广阔的公共服务世界的一个显著体现。

它们的文化意义始于其功能。这些车辆运送人们前往工作地点、学校、住所和赴约地点。装饰并非凌驾于这一功能之上，而是与涉及金钱、时间和抵达目的地的日常交易紧密相连。

历史学家肯达·穆通吉的《马塔图：内罗毕大众交通史》一书追溯了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马塔图行业的发展历程，并将其置于城市发展、企业、政治和大众文化的语境中进行考察。该书提醒我们，马塔图涂装的外表背后，蕴藏着更深层次的历史，展现了居民如何使城市变得宜居。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²

让这些旅程成为可能的人们，都带着各自的抱负踏上了这条路。车主想要一辆能坐满乘客的车。司机需要应对一天的交通拥堵。画家想要一份能带来下一笔订单的委托。马塔图（小型巴士）将这些需求汇聚成一个载体，乘客通常会带着一个更简单的问题来乘坐它：这辆车能把我送到目的地吗？

穆通吉早期的学术研究追溯了这些服务的发展历程，它们与独立后涌入内罗毕的移民潮以及不断扩大的居住区与就业区之间日益增长的交通需求密切相关。无论马塔图还提供什么其他服务，它都占据了人们居住地与出行目的地之间的实际联系。“是暴徒还是企业家？” “Thugs or entrepreneurs?”³

称这套系统为非正式系统可能会掩盖其中需要协调的诸多细节。座椅、扬声器、彩绘面板和车门都占用着同一块有限的空间。必须有人将它们组装起来，车辆才能重新投入使用。而这些艺术设计决策却发生在一个车辆留在工作坊期间便无法赚取车费的企业内部。

近期关于荣盖路线的报道描述了一个由艺术家、制造商、音响工程师、室内装潢专家和灯光技师组成的经济体系。这份名单改变了我们对这条路线的理解。在一辆车的背后，是一个由技能互补、工作必须在同一空间内协同完成的人员组成的网络。TUKO，2026 TUKO, 2026⁴

这辆公交车变成了一项合作设计委托。画家必须考虑车窗、面板、车门以及作品的观赏角度。即使车辆结构有所遮挡，字迹也必须清晰可见。即使公交车驶过，观众只有一瞬间的凝视时间，肖像也必须保持清晰可辨。

这是一种特殊的图形智能。在平面海报上效果显著的构图，在曲面上可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效果。动态的表面既给艺术家带来了一系列限制，也带来了异常庞大的受众群体。

莫哈对车辆的兴趣始于那次委托失败之前。在2016年接受《标准报》采访时，他回忆起自己还是学生时就喜欢画车辆素描。这份简介描述了车主希望车辆拥有乘客能够识别的独特标识。他从小就养成了仔细观察公交车的习惯，这逐渐演变成一种让车辆在车流中脱颖而出的方法。《标准报》 The Standard⁵

获得认可并不意味着就能立刻过上稳定的生活。莫哈告诉《内罗毕电讯报》，有些客户承诺付款后便杳无音信，导致那些为车辆付出劳动的人们颗粒无收。到了2020年，他要求客户支付一大笔定金，并在交车前付清全款。这条关于金钱的规定，也关乎着人们对修理厂的责任。

这个细节会在彩绘巴士离开的那一刻改变人们对它的看法。它的离开可能意味着工作完成，收入到手；但也可能意味着艺术家失去了唯一能维系客户承诺的东西。学会保护作品，就包括学会何时该把钥匙留在自己手里。

在这种情况下，标志性的设计至关重要。独特的工坊风格赋予了制造者与车辆本身名称相辅相成的公众形象。这辆公交车既宣传了交通服务，也展现了改造者的精湛技艺。

内罗毕大学的一项研究通过对马塔图（小型公共汽车）装饰的图像和象征意义进行分析，采访了设计师、运营者、车主和乘客。参与者的多样性反映了与设计相关的不同群体。付费者、绘画者和乘客可能对同一图像的不同方面赋予不同的价值。内罗毕大学的研究 University of Nairobi research⁶

公交车上的面孔可以表达钦佩、渴望、幽默或归属感。它的含义取决于它旁边的画面以及看到它的人。一位知名表演者可能享誉国际，但整体构图仍然贴合内罗毕的线路和受众。

这就是全球文化如何转化为本土素材的过程。图像并非带着单一固定的含义而来，可以经受每一次再利用。艺术家们会选择图像，将它们与其他参照物并置，并赋予它们新的意义。

在《星报》2026年1月刊登的一篇报道中，爱好者普雷斯·姆旺吉（Praise Mwangi）描述了他如何从涂鸦中感受到内罗毕年轻人的生活和努力。他珍视与其他年轻乘客的陪伴，以及车辆的外观。通勤者丹尼斯·马赫瓦尼（Dennis Machwani）谈到了娱乐和肯尼亚身份认同感。蕾哈娜或鲍勃·马利的画像可能代表着一种亲切的家乡体验。《星报》 The Star⁷

姆旺吉的回应赋予了这处装饰一种难以用账单衡量的意义。被代表的感觉可以很简单，比如觉得公共场所的设计者设想过像你这样的人会使用它。一个熟悉的元素意味着你的品味被纳入了城市的共同景观之中。

这种区别或许只持续一次旅程，但一座城市的部分魅力正是由这些短暂的联系构成的。人们即使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也能认出同一首歌，或因同一个梗而发笑。共同的室内空间便会创造出一个临时的听众群体。

在一辆名为“Onyx”的马塔图（小型巴士）里，十六块屏幕营造出不同的氛围。2026年5月，NPR记者伊曼纽尔·伊贡扎（Emmanuel Igunza）乘坐这辆巴士从内罗毕市中心前往丹多拉。车主亨利·穆因迪（Henry Muindi）将其比作一家夜店。司机丹尼斯·基马尼（Dennis Kimani）描述了每天的音乐播放顺序：早上是福音音乐，然后是老式R&B，接着是嘻哈和说唱。同样的车厢内部，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呈现出不同的氛围。NPR，经由KOSU报道 NPR, via KOSU⁸

时刻表通常会告知乘客车辆何时到达。而基马尼的方案则安排了乘客上车后将听到的内容。司机将旅程视为乘客一天中的一部分，有始有终，既有基调，也有改变基调的可能性。音乐是这项服务个性的体现。

这一承诺有助于解释竞争的激烈程度。非洲新闻网的报道指出，司机和运营商试图通过装饰和音响来提升乘客的乘车体验。车辆的吸引力在于需要打造和维护，而不仅仅是一次性购买的功能。非洲新闻网 Africanews⁹

时尚引入了一种严苛的节奏。曾经引领潮流的元素会变得司空见惯；曾经令人耳目一新的设计也会被竞相模仿。在以认可为导向的经济体系中，千篇一律是有代价的。

显而易见的应对之策是升级：更精美的画面、更多的设备、更鲜明的品牌形象。然而，升级也意味着对付费和维护者提出更高的要求。即使观众看不到具体的数字，这场盛事也存在着成本核算的问题。

在荣盖路线上，TUKO的记者观察到，装饰一新的车辆吸引着乘客，乘务员们为了抢客而展开激烈竞争。在候车站，乘客的注意力成了多人争相争取的目标。醒目的外观是众多叫卖声、拥挤的人群和急于填满车厢的氛围中众多诱人元素之一。

这也揭示了旅程中的紧张感。热情和压力可能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候车站。对乘务员来说，尽快填满车厢是工作要求；而对乘客来说，这可能让他们感到宾至如归、兴奋不已，也可能让他们疲惫不堪。

对爱好者来说，这种强烈的氛围或许正是其魅力所在。但对刚结束一天疲惫工作的人来说，同样的背景音乐却可能成为他们休息的阻碍。乘客们不必对此达成共识。公共交通将不同的需求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鲜明的音乐风格则让这种协商变得显而易见。

因此，谁来控制音量的问题，与谁能获得座位一样，既普通又至关重要。欣赏艺术性并不能决定乘客应该忍受什么。精美的内饰最终还是要服务于车内的乘客。

除了乘客，还有另一群观众。沿线等车的人、卖东西的人、步行的人，以及从别的车里望过来的人，都能看见彩绘车身。这幅图像来到他们眼前，并不需要他们买一张车票。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个工作室创作了一件具有独特分布系统的移动公共艺术作品。它的观众并非根据展览日程聚集，而是由人流汇聚而成。这条路线会反复带领它穿过城市的不同区域。

反复观看能赋予普通的影像一种非同寻常的亲切感。最初因其新奇而引人注目的事物，会逐渐成为某个地方的标志性符号。居民无需仔细研究其构图，就能感受到它与特定街道的视觉韵律相契合。

肯尼亚艺术家丹尼斯·穆拉古里（Dennis Muraguri）以马塔图（matatu，肯尼亚公共汽车）文化为主题，创作了一系列版画和其他作品。他的实践展现了图像的另一种发展方向：交通工具本身成为艺术的素材，而这种艺术形式超越了车辆的局限，得以传播。展览介绍 Exhibition account¹⁰

因此，街头与画廊之间的联系早已存在。这种联系的认可并非一定要等到外部机构发现公交车可以运载艺术品时才会出现。内罗毕及其周边地区的艺术家们已经以多种形式思考过这个问题。

给车辆命名能让一段情谊在旅程结束后延续。路线编号代表一项服务；而“Onyx”则代表着一段值得铭记和谈论的旅程。一次心仪的旅程更容易从其他模糊不清的行程中脱颖而出。对车主而言，这段记忆具有商业价值；对乘客而言，它则是重复旅程中难得的一份小小乐趣。

工作室也值得被铭记。在屏幕开启、肖像随着车辆在车流中穿梭之前，有人已经处理好了要绘画的表面，摆放好图像，装好座椅包覆和内饰，并检查了各个部件之间的衔接。最终呈现的视觉盛宴，并非为了博取掌声，而是由一系列需要专注的工序构成。

莫哈还培养了一些后来成为竞争对手的人。教授一项实用技能可以赋予学习者独立性，使工坊的影响力超越仍然交到它手中的那些委托。

对于年轻的创作者来说，能够创作出人们愿意付费的作品，其意义非凡。赞扬固然令人鼓舞，但更多的委托更能带来希望。这意味着，一项才能或许能成为谋生的手段，养家糊口，或者赢得顾客的认可。

这幅彩绘作品随后将那份私密的抱负带入公共领域。它经过那些对艺术家早期的失败或报酬谈判一无所知的人们。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幅自信的形象、一个笑话、一张脸、一句短语。作品的价值就在于它能引起人们的注意。

第一幅设计稿被擦掉了；还有另一辆巴士需要喷漆。一辆完工的马塔图巴士在内罗毕的大街小巷传递着这样的希望：早期的挫败并不一定会决定人们最终记住的作品。

来源与延伸阅读

1. Nairobi Wire
2.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3. “Thugs or entrepreneurs?”
4. TUKO, 2026
5. The Standard
6. University of Nairobi research
7. The Star
8. NPR, via KOSU
9. Africanews
10. Exhibition accou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