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阳台前的广场是人塔(castells)的传统舞台——这种人类之塔塑造着许多加泰罗尼亚城镇的公共生活。在塔拉戈纳,这一传统延伸到大教堂广场:周三的夜晚,空气里满是格拉利亚(gralla)的声音——一种为人塔搭建定下节奏的管乐器。塔的结构本身就是一部关于层级与支撑的学问。皮尼亚(pinya)——紧紧挤在一起的人力底座——在地面上分散承重;特龙克(tronc)——塔身层层向上叠起的攀爬者——从底座上立起,最年幼的参与者完成塔的上部。这种安排不只是建筑学上的;它是社区如何把自己维系在一起的身体呈现。搭塔所需的知识并不写在手册里,而是在构成这门文化脊梁的业余团体中,通过实践一代代传下来的。
归属的建筑学
身体的城堡是一种让归属变得具体的共享实践。1994年,米克尔·费雷(Miquel Ferré)加入当地人塔团体“塞拉约青年”(Xiquets del Serrallo)时,他首先出于对自己街区塞拉约的归属感,后来才慢慢理解人塔本身。他十六岁,第一次穿上藏青色的队服,加入一个成立于1988年、深深扎根于当地社会肌理的团体。团体里占很大比例的渔民有具体的难处——排练拖得太晚他们就会抱怨,因为拂晓就得出海。在早期那段日子里,塔的技术精度是团体社会凝聚力的次要因素。皮尼亚会用一句务实的口令“围拢些”“再靠近些”收紧队形,这声喊话后来成了当地笑话与绰号的来源。对费雷来说,对塞拉约的爱先于对人塔的爱。这个顺序至关重要。塔不只是一种表演;它是地方身份的容器——街区的特色、行当、幽默与语言,都在集体努力中被保存并被强化。
2010年UNESCO将其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承认了它的全球意义;但地方的现实仍然扎根于每个团体各自的具体动态。广场这一传统场域不是布景,而是必要条件。它把这项实践推入公共领域,让社区得以见证并参与。格拉利亚的旋律在表演之前、之中、之后响起,提供一条声音的线,把每一个攀爬者系到集体的节奏上。共享的实践就是这样让归属变得具体的:它要求身体的在场、彼此的信任,以及一种只有动手才能学会的、共同的美学与节奏语言。
塔背后的组织工作
在塔可见的结构背后,是一张维持着团体运转的复杂的组织工作之网。米克尔·费雷记得2003到2004年“塞拉约青年”的艰难时期。费雷说,只要五六个核心成员离开,这个团体就会消失。那场斗争不只是人数的问题,而是基础设施的问题。多年里,团体连一个体面的排练场地都没有。他们在圣佩雷教堂前、在旧交易所里、在圣特克拉街上、在棚屋里,甚至在港口内排练。对天气的依赖和安全网用不上,是挥之不去的难题。直到2017年3月,这场为固定场地的斗争才告结束。这段历史表明,“传统”不是一个静止的东西,而是一项脆弱的制度——它需要持续的维护、资金与物理空间。
由塔拉戈纳市文化节日事务处组织的“塔拉戈纳,人塔之城”(Tarragona, ciutat de castells)计划,是这种组织工作的现代一层。该计划于2026年6月24日至10月4日运行,旨在把人塔传统立为这座城市的关键名片。其中包括塔拉戈纳大教堂前的传统周三表演,让市民与游客在独一无二的文化遗产场景中体验这门文化。这一市政支持,连同市旅游局(Patronat Municipal de Turisme)的协作,帮助保存并传播这项实践。它把传统、集体努力与社会凝聚结合在一起,强化着城市的身份。于是组织工作是双重的:成员对团体的内部维护,以及认可这门实践文化价值的公共机构所提供的外部支持。
角色的转变与世代更替
团体内部的知识传承历来走一条特定的路径,但传承之内的角色正在演变。30岁的理疗师吉娜·福特(Gina Fort)成为塔拉戈纳第一位担任人塔团体队长(cap de colla)的女性。2026年1月,她当选领导“塔拉戈纳青年队”(Colla Jove Xiquets de Tarragona)。福特2004年经姐姐的朋友介绍入团,此后干过所有岗位。她的当选凸显了团体内技术与组织权威归属者的转变。
福特的视角为这一变化提供了细腻的观察。她说,任何女性都和男性一样有能力担任队长。不过她也承认,在人塔的世界里,仍然有人认为女性的声音不如男性有分量。这种内部的不一致是一个必须直面的盲点。传统不是铁板一块;它内含着关于性别与领导权的张力。福特指出,虽然顶级团体的技术领导岗位上女性还很少,但在其他岗位——比如团长或皮尼亚的负责人——已经有了进展。“青年队”在这方面相当开风气之先。福特的经验也触及了在如此吃重的角色与家庭生活之间求平衡的现实难题:对女性而言,孕期与产后阶段可能成为一种限制因素,而这对男性并不成立。这不是什么对性别的玄虚概括,而是关于角色要求如何与生理现实相交的实际观察。团体对她的支持是变化的一个信号,但更广的社群仍在适应“领导权并非天然属于男性”这个观念。
稳定性科学
人塔的物理现实同样是科学探究的对象。罗维拉-维尔吉利大学(URV)的“科学之塔”项目,通过化学、物理学、社会学等学科分析人塔,以此普及科学。该项目由西班牙科学技术基金会(FECYT)与雷普索尔公司(Repsol)资助,并得到雷乌斯、塔拉戈纳、巴尔斯三市政府协作,意在表明搭塔牵涉到广泛的科学门类。
2020年的一份学术报告,是第一项从力学角度分析人塔的研究。它聚焦“皮拉尔”(pilar)——攀爬者结成的单柱,人塔中最简单的结构——的稳定性。作者提出三种互补的进路:以N节摆作为初步动力学模型;把人塔队员的响应当作一个控制问题;以及用静力分析去刻画给定构型的可行性。他们还加入了初步的仿真,其结果似乎与人塔队员们对塔的定性感知相吻合。这种科学进路并不取代通过实践传承的传统知识,而是增加了一层理解。它有助于认识让塔得以搭起的机制,以及可能导致其倾塌的因素。人塔表演中安全至关重要,而这种力学理解正有助于安全。科学与传统的整合,是这项实践持续存在的可能性之一,为教授和重新诠释塔的身体要求提供了新的方式。
持续的可能性
塔拉戈纳的人塔在保持核心结构的同时继续演变。2026年的计划包括多支团体的表演,其中有“塔拉戈纳青年队”、“塔拉戈纳队”(Xiquets de Tarragona)、“圣佩雷与圣保罗人塔队”(Castellers de Sant Pere i Sant Pau)、“塞拉约青年”以及“托雷少年”(Nois de la Torre)。这些表演免费,在大教堂前的教堂广场(Pla de la Seu)举行。“塞拉约青年”的具体日期是7月29日与8月12日,不过后者可能因与日食相关的活动而调整。这一不确定性是个小小的提醒:这门传统是活着的,并回应着眼前的处境。
人塔这门共享的实践,通过要求身体的参与、相互的支撑和共同的文化语言,让归属感跨越世代变得可触可及。它既深深扎根于地方,又获得国际的认可。它背后的组织工作——从团体的内部维护,到市政与科研机构的外部支持——保证了它的延续。领导角色的转变,正如吉娜·福特的当选所显示的,表明这门传统有能力适应新的社会现实。对其力学的科学探究,为理解这门实践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人塔不只是表演;它是一个社群、一段历史、一个未来——由搭塔者的重量把它们系在一起。
Sources & further reading
- ich.unesco.org. Human towers - UNESCO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 Univesitat Rovira i Virgili. Towers of Science | Universitat Rovira i Virgili | Castells de ciència.
- tarragona.cat. Tarragona, ciutat de castells | Colla Jove Xiquets de Tarragona.
- Carla Pomerol. Gina Fort, primera cap de colla castellera a Tarragona: "Qualsevol dona té les mateixes capacitats per assumir aquest càrrec que un home".
- dillums.cat. Retrats castellers | Miquel Ferré i l’evolució dels Xiquets del Serrallo – Dillums.
- arxiv.org. [2010.14248] Human towers or castells modelling. 158th European Study Groups with Industry (long re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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