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行李箱没能运到演出场地。金沙萨音乐团体Fulu Miziki回忆起2022年在罗马的演出，讲述了他们在后台制作乐器的经历，因为设备在运输途中丢失了。他们的乐器原本就是用回收的物品手工制作的。如今，能够重新制作这些乐器，已经成为他们能够继续演出的关键。Connect Everything Collective访谈，2025年 Connect Everything Collective interview, 20251
缺少一件乐器会暴露出一个尴尬的矛盾。演奏者或许对乐曲了如指掌，却仍然缺少演奏所需的关键部件。对于这些音乐家来说，答案可能在于重新审视那些看似普通的材料：塑料容器、金属、管材，以及那些在成为乐器之前已有别的用途的零件。这项工作在观众听到任何声音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他们需要决定哪些物品可以被改造，从而发出乐队所需的声音。
Fulu Miziki凭借这种方式赢得了国际声誉。采访中提到，他们用PVC管、塑料桶、自行车零件等材料制作乐器，并制作演出服和面具。他们的工作还延伸到工作坊，向年轻人介绍乐器制作。同样的材料可以变成演奏的乐器、穿戴的服饰，以及教学的工具。《非洲杂志》，2025年 Afrique Magazine, 20252
这些乐器出现在舞台上带来的惊喜本身就是其魅力的一部分。一个便携式容器即使成为乐器，依然保留着人们的熟悉感，并带有其固有的象征意义。演奏者必须让观众超越这种熟悉感，去聆听特定的音色、人声、节奏以及乐队其他乐器之间的联系。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创造力，还需要品味。一件物品或许能发出响亮或有趣的声音，但未必适合融入音乐之中。创作者不仅要发掘可能性，还要懂得舍弃。
金沙萨为这些艺术家提供了丰富的音乐遗产。在2020年的一次采访中，Fulu Miziki乐队将Franco、Pépé Kallé和Zaïko等刚果音乐人以及迈克尔·杰克逊和美国嘻哈音乐列为他们的音乐启蒙。他们讲述了自己如何从伦巴和嘻哈音乐出发，最终利用回收物品制作乐器。他们的歌曲关注政治、日常生活、工作和爱情。。RetroFuturista采访 RetroFuturista interview3
但收集废弃材料并非总是令人感到自在。在同一篇 RetroFuturista 的采访中，这些音乐家回忆起他们起初在这座城市收集废弃材料时的不自在，因为“la Sape”（一种崇尚华丽的文化）塑造了人们对成功表演者外貌的期待。用垃圾制作物品意味着他们要直面自己对外表的固有观念。他们必须学会坦然面对他人的目光。
这番坦白让这样的尝试变得更贴近人的经验。在它成为国际舞台上引人注目的一套服装之前，新的方向或许意味着要在那些意见举足轻重的人面前显得愚蠢。艺术家不会因为作品挑战了传统的尊重标准就停止渴望获得尊重。找到属于自己的形象可能需要经历一段时期，在此期间，他人尚未理解你正在努力成为什么样的人。
2025年，《The Quietus》杂志询问Fulu Miziki为何要自制乐器，他们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我们想要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他们的探索始于对现有声音的不满。他们描述说，他们有时先找到一件物品，却还不知道它能在音乐中派上什么用场，这种邂逅本身就启发了它的用途。《The Quietus》 The Quietus4
想想获得一件乐器和发明一件乐器之间的区别。一件成熟的乐器承载着既有的演奏技法，无论演奏者之后如何改变这些技法。而一件全新的乐器则可能需要制作者在制作乐器的同时，也发展出相应的演奏方法。手应该放在哪里？什么样的动作才能产生可重复的效果？乐器材料能承受多大的力度？
这些问题将工作坊变成了排练空间，也使排练成为一种设计形式。作品并非仅仅因为各个部件组合在一起就完成了，它还必须在与其他声音的融合中发挥作用。
更广阔的音乐场景包含几个不同的项目。KOKOKO! 将金沙萨的音乐家和乐器制作人与法国制作人 Xavier Thomas（艺名 Débruit）聚集在一起。在 2019 年的一次采访中，Thomas 描述了在他引入电子设备之前进行的会面和合作。他还将该组合的巡演演出与金沙萨的演出（包括舞蹈演员和其他艺术家参与的演出）区分开来。《柏林人报》 The Berliner5
本地聚会和国际舞台之间的差异值得关注。巡演乐队的演出时长、交通安排和演出人员构成都是固定的。而社区活动则可能涉及更广泛的群体。演出形式固然是艺术佳作，但它无法代表所有促成其诞生的关系。
人们很容易将一个知名的团体视为整个首都的代表。但金沙萨的规模太大，音乐家的构成也过于多元化，这样做并不现实。更有意义的故事是讲述城市中发生的一系列邂逅：人们彼此倾听，交流想法，并选择不同的方向。
2025年，Pan African Music的一篇文章梳理了Bebson de la Rue、Pisko Crane、Fulu Miziki和KOKOKO!等艺术家之间的联系。文章把回收再利用的材料放进一个更广阔的创作领域，其中有雕塑、表演和音乐发明。乐器制作者既属于一个创作社群，也属于一支乐队。 Pan African Music6
服装与身份的选择同属一种过程。表演者穿戴一件物品，便会改变其尺寸和用途。原本无人注意的地面物品，也可能成为勾勒身体轮廓的关键。吸引观众的目光，是促使他们倾听的第一步。
然而，精彩的表演也可能拉开表演者和观众之间的距离。一个引人注目的身影可能成为人们唯一记住的东西。人们可能会欣赏一个虚构的形象，却忽略了形象背后的音乐家，那个排练、旅行、操心设备、满怀期待地来到现场，希望演出圆满成功的人。
然而，艺术家们对废弃材料的解释并非完全一致。2019年，KOKOKO!在接受Band on the Wall采访时强调，他们最初需要获得他们买不起的乐器。环境影响正是由此而来，而非其最初的全部目的。Band on the Wall访谈 Band on the Wall interview7
Fulu Miziki对生态的关注与这种对需求的诉求并存。共享的材料并不能抹杀差异。一位音乐家可能在寻找一种经济实惠的演奏方式；另一位音乐家可能在努力寻找现有乐器无法提供的音色。同一个人可以同时关心金钱、原创性和环境。
因此，设备成本是故事的一部分，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歌颂贫困。听众可以欣赏音乐家们的作品，同时也会希望这些音乐家能更容易地获得他们想要的工具和机会。他们的技艺属于他们自己，困难不应成为赞誉的来源。
这也不意味着要设想传统乐器会使他们的发明过时。一旦音乐家发展出独特的音色，它的艺术价值便超越了最初创作的情境。最初的实用性需求可以演变为一种刻意的偏好。
KOKOKO! 在 2019 年接受 Flaunt 杂志采访时举了一个特别有趣的例子：一台能发出三种打击乐音的打字机。他们还描述了一个由卡带播放器和淋浴软管组成的装置。这些细节将实验拉回到了人性化的层面。有人仔细观察过一个熟悉的机械装置，并就此提出了一个不常见的问题。Flaunt 采访 Flaunt interview8
打字机在其最初的用途中就蕴含着节奏。音乐家聆听这种节奏时，却怀着另一种意图。这种转变使得普通的机械动作能够用于作曲，从而将其与机器最初销售时的功能区分开来。
这个问题改变了对专业技能的定义。了解设备的正确使用方法可能不如仔细聆听不同操作方式下产生的效果来得有用。音乐家既要突破说明书的束缚，又要遵循乐器本身的物理极限。一个激动人心的想法最终也必须承受得住一只手施加的压力。
这些限制可能会中断演出。Fulu Miziki 告诉 RetroFuturista，他们的乐器有时会在舞台上损坏；更换乐器意味着音色不同，需要迅速调整。演出只能在现有条件下继续进行。
对演奏者而言，这是一种特殊的考验。练习带来希望，让双手能够找到预期的感觉。而一件不可靠的乐器则会打破这种希望。音乐家必须察觉到这种变化，做出调整，同时还要关注其他演奏者，才能跟上他们的节奏。创造力在压力下得以展现。
整体配合至关重要。一位乐手的意外改变会传递给其他所有人。乐队必须一边保持演奏，一边聆听。演出会将即兴创作公之于众，其后果无法推迟到下次回工作坊时再处理。
2024年，Grammy.com网站刊登了一篇关于KOKOKO!乐队专辑《*BUTU*》的采访，从另一个角度展现了该乐队音乐的发展历程。Makara Bianko在采访中描述了乐队受到的影响，从刚果伦巴和恩多姆博洛舞曲，到非洲其他地区的古老节奏和音乐，不一而足。访谈还探讨了乐队充满活力的演唱风格与金沙萨公共空间的声音景观以及歌曲中表达的矛盾情绪之间的联系。 Grammy.com9
比安科的叙述表明，聆听是成长于音乐之城过程中积极的一部分。各种影响并非泾渭分明地分为家族传统和外来元素。一位歌手可以同时驾驭多种音乐风格，找到让传统节奏与电子音效和谐共存的方式。最终的决定权在于创作新作品的人。
人们在描述金沙萨时，往往会用“混乱”来形容这种强烈的氛围。然而，这个词很难解释音乐家们是如何驾驭这种氛围的。重复的乐句必须保持其原有的位置。其他乐手必须知道何时加入。即使整场演出几乎要达到高潮，人声也能保持紧迫感，因为它的节奏控制得当。
仔细聆听会改变问题。哪个部分确立了节奏？哪个声音打断了节奏？人声何时变成了另一种节奏乐器？当一个模式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以至于一个微小的变化会变得巨大时，会发生什么？
这种邂逅也蕴含着幽默。一件物品可以保留足够多的旧特征，从而创造出一种玩笑，一种双重认知。听者既知道它过去的作用，又能听到它现在的作用。这种愉悦感正是作品智慧的一部分。
这些音乐家也向听众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请求。在一次音乐节演出前，Fulu Miziki通过The Quietus提醒大家穿上适合跳舞的鞋，记得喝水。建议让人发笑，正因为它很实用。无论听众赋予这些回收材料怎样的意义，乐队都想让大家尽情活动身体，痛快地玩一场。让人享受其中，本来就是这些创作的目的之一。
舞池提供的认知体验与照片截然不同。观众需要随着演出持续回应。一套服装可以瞬间吸引眼球；一段节奏则必须让身体持续保持兴趣。注意力在音乐家和听众之间转移，这种转移发生在维持兴趣的各种变化之中，而任何关于回收利用的文字说明都无法提供这种体验。
这种音乐背后的名称和组合都发生了变化。Pisko Crane 的作品、Fulu Miziki 的不同化身以及 KOKOKO! 的合作，与其说属于一个固定的乐团，不如说属于彼此交叠的历史。这些变化为艺术家们提供了发展的空间。早期的辉煌成就不应迫使其创作者无限期地重复同样的模式。
巡演会带来陌生的观众、实际的挑战，以及聆听哪些作品更受欢迎的机会。它也可能使最初的问题更加尖锐：作品的哪些部分是我们独有的，因为它们是我们创作出来的，哪些部分又是可以改变的？一件新发明的乐器在某一时刻提供了一个答案。而下一个损坏的部件或意想不到的发现，又可能再次引发这个问题。
在2025年接受Connect Everything Collective采访时，Fulu Miziki描述了他们在演出期间摘下面具，让观众看到他们真容的情景。经历了种种改造之后，他们也渴望得到那份平凡的认可。材料吸引了目光，而那些真实的面孔属于让材料发出声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