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耶姆丈夫去世后，一位朋友主动提出教她卖佳慕草药饮品。她需要养活孩子；这份工作让她在悲痛之余得以重新开始。几年后，她的女儿穆拉齐也开始从事同样的行业。在《Vogue》2023年的报道中，一项家族技能的传承始于一位女性意识到另一位女性需要帮助。 Vogue1
根据摄影师 Nyimas Laula 在 2024 年的记录，穆拉齐 在凌晨 4 点左右开始准备 佳慕。卫报 The Guardian2
对顾客来说，一杯饮品可以成为一天开始前的短暂休憩。而对商家来说，这短暂的休憩却是在已经开始的工作日中实现的。他们之间的时差很容易被忽视。一个人熟悉的清晨惬意，取决于另一个人是否更早开始工作。
Jamu是印尼一种涵盖广泛的草药制剂传统，并非指某种固定的饮品。根、根茎、叶和其他原料被用于不同的配方中。人们将这些制剂与维持健康和应对特定的身体问题联系起来。这种文化实践包括种植和获取原料、混合、分发以及决定服用哪些制剂。Jamu文化的记录 Documentation of jamu culture3
顾客可能凭借口味、名称或习惯知道自己想要的饮品。这种熟悉感会让饮品看起来简单易做。但“jamu”涵盖了许多不同的混合物和制作方法。了解其中一种并不意味着了解所有，正如认识某种成品颜色并不意味着能够调配出这种颜色的原料一样。
中爪哇赋予了这个故事独特的地域背景。在苏科哈尔乔附近，草药制作将家家户户与庞大的贸易网络联系起来。站在顾客家门口的卖家，只是这条更长的人际和知识链条中可见的末端。
在恩古特市场，这条产业链就体现在商品本身。一项从2022年12月到2023年1月进行的研究采访了36位草药商，并记录了他们出售的23科40种植物。研究结果虽然仅描述了一个市场在一个时期内的情况，但却为“草药”一词赋予了重要的内涵。它指的是一系列不同的植物。亚洲民族生物学杂志 Asian Journal of Ethnobiology4
这些区别是实际的。摊位前提出的一项需求，必须对应到装进袋里的正确材料。制作者必须能够在食材被研磨或混合得面目全非之前，就认清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市场将这些知识以不同的形式储存在不同的商品堆和交易中，远在顾客最终品尝到一杯商品之前。
这种劳动分工使得市场成为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单凭记忆是无法将配方变成饮品的。还需要有人能够找到合适的原料，并识别所售卖的究竟是什么。
在恩古特，《Vogue》的记者遇到了亚特米尼，她从1965年就开始在那里摆摊。报道发表时她已八十高龄，仍然想和家人朋友一起工作；她的女儿苏纳米最终会继承这些摊位。对她来说，市场不仅是赚钱的地方，也是她想待的地方。
同样的报道也追踪了帕里耶姆从背着草药到骑自行车，再到骑摩托车的转变过程。这种转变具有实际意义。搬运草药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完成销售。不同的交通工具会改变卖货者能够覆盖的距离、能够携带的物品，以及这段旅程对她自身消耗的精力。
“jamu gendong”一词仍然与携带和售卖草药制剂的女性紧密相关。然而，售卖者在文化上的重要性并不取决于她是否继续从事体力消耗最大的工作。一项传统之所以能够传承，部分原因在于实践者能够改善他们的工作方式。
人们通常看到的那个带着饮品瓶的女人形象，会让人觉得她好像天生就会这份工作。但其实她也需要学习。一份制作得当的佳慕来自于反复且熟练地做出选择。工作越是可靠，顾客就越容易忽略其中的技术细节。
对于常客来说，从同一个卖家那里购买商品可以积累另一种信息：她的服务方式、她携带的商品种类、是否有时间交谈等等。卖家也成了顾客一天行程中的一部分。短暂的交流可以带来被认出的愉悦感，为接下来的匿名邂逅做好准备。
售卖的女性必须在这样的交流与其余工作之间取得平衡。饮品做好时，还不能确定会有哪些买家。聊天固然令人愉快，但她还要走到其他顾客面前。一杯佳慕的收入要分担原料、制作、出行和售卖时间的成本。即使买家只看见倒进杯子的那一刻，价格也必须支撑此前此后的整套工作。
因此，在理解工作中的社交性时，应该将其与商业需求结合起来考虑。人情味和商业性可以并存。女性不会因为需要顾客付款就变得冷漠无情，也不会因为交易发生在正规店铺之外就降低劳动技能。
历史研究将女性草药贸易置于更为漫长的历史背景下进行考察。一项对1910年至1930年间日惹的研究描述了荷兰殖民时期，当时西医服务费用昂贵且地理位置偏远，女性在当地销售草药和药材的情况。《史学：印度尼西亚历史与教育杂志》 Historiography: Journal of Indonesian History and Education5
这种背景使得对消费者偏好的简单描述变得复杂。人们会在可获得的服务、价格和人际关系范围内做出选择。一种熟悉制剂的历史也可能反映了哪些人曾获得过其他形式的医疗保健服务。
年轻一代也需要应对他人对工作方式的固有认知。在2019年《雅加达邮报》的一次采访中，苏妮塔·巴格昌达尼回忆说，顾客们常常质疑，像她这样年纪的商科毕业生为何会选择在传统市场经营。她每天很早就开始工作，穿着T恤，而不是人们期待的职业装。她的母亲来自梭罗，从小喝草药饮品的经历也让她对这门生意产生了兴趣。《雅加达邮报》 The Jakarta Post6
人类学家玛格特·L·里昂在《印尼内幕》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描述了包装好的草药制剂和大型生产商与流动商贩共同发展的过程。文章追溯了这些企业从家族企业起步，到零售网络不断变化，再到针对不同客户的营销策略的演变。文章的细节虽具有其所讨论时期的局限性，但其更广泛的观察仍然具有参考价值：印尼草药饮品（Jamu）的商业发展历程充满了适应性。 Inside Indonesia7
一小袋饮品和一杯新鲜冲泡的饮品，其建立信任的方式截然不同。前者提供的是品牌、包装和可重复的呈现方式；后者则可能更注重制作和供应饮品的人。然而，仅凭这两点都无法确定饮品的品质。
巴格昌达尼的生意总部设在爪哇岛中部以外的地方，但她还是回到梭罗和日惹学习。家族关系为她提供了起点，但并非所有问题的答案。她的例子赋予了“传承”一词一种积极的意义：回到当地请教、学习和实践，然后再决定如何在不同的环境中销售产品。
对于那些带着新的教育背景或抱负进入熟悉行业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常见的困境。即使自己明白这份工作的价值，也无法保证朋友或顾客会理解自己的选择。一位年轻的销售员可能需要解释，为什么她设想的未来会与那些年长女性相关的工作联系在一起。
移民是造成现状的另一部分。2022年11月在西爪哇省Ciamis进行的一项研究调查了51位售卖草药饮品（jamu gendong）的女性，其中许多人来自中爪哇。研究考察了她们的家庭生计、资源以及她们赖以应对困境的社会关系。该样本描述的是这些参与者，而非所有草药饮品售卖者。这是一项针对流动草药饮品售卖者的研究。 Study of migrant jamu sellers8
其意义不仅体现在地理层面，也体现在经济层面。知识随着传播者而流动。中爪哇的传统技艺可以融入其他地方的日常生活，因为总有人需要谋生，并且懂得如何制作出别人也能识别的东西。
对于移民来说，掌握一项技能就像随身携带的物品，无需行李。这并不能消除寻找客户或适应新环境的困难，但它能为第一天的努力奠定基础。懂得制作佳慕的人，在熟悉周围环境之前，就能有所作为。
这种能力也能改变她与家庭的关系。女儿时期学到的技能可以成为她养家糊口的工具。反复按一个配方制作的行为，便能将两个地方联系起来：一个是她学习这个配方的厨房，另一个是她如今靠这款饮品赚钱的社区。
顾客对卖家的信任是这种关系的一部分，而产品功效的证据则是另一部分。人们对某种熟悉饮品的喜爱并不能证明它能治疗某种特定疾病；女性工作的价值也不取决于她们是否声称该产品有效。
印尼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BPOM）将基于传统经验使用的草药（jamu）与具有额外临床前或临床证据支持的标准化草药和植物药区分开来。其公开解释明确指出，这些是不同类型的支持。 BPOM9
明确这些区别，才能认真对待整个行业。这其中既包括植物识别、原料管理以及可靠经营等方面的专业知识，也包括剂量、安全性和效果等需要具体研究的问题。销售者不必成为绝对智慧的象征，也不必成为落后的标志。
社会史更直接地表明了向他人学习的重要性。写下配方可以保存用量和步骤。与他人一起工作可以提出问题、纠正错误，并因看到结果被认可而获得自信。一份有价值的生活技能就可能从这种普通的交流中萌芽。
顾客看到的是已经练就的从容。最初的尝试、他人的指点，以及在家中纠正的小错误，都已不在眼前。沿途售卖让成果触手可及。熟悉的摊贩把此前一连串的学习带到了顾客家门口。
真人提供的便利与匿名系统提供的便利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差别。一个人可以被问候、被记住，也会让人想念。服务有了面孔，而别人对这位劳动者的期待，也可能超出眼前这一笔买卖。
被人认出、记挂，可以是这份工作的回报之一，但这不会让工作变得毫不费力。一个乐于见到顾客的人，也可能很累。欣赏若能容纳这两个事实，会更有用，而不必要求一个关心别人的女性永远笑容满面、随时有空。
穆拉齐告诉《Vogue》杂志，母亲养家糊口的经历深深地激励了她。她承接的，也包括母亲独立谋生的榜样。
女儿可以敬佩这样的榜样，而不欠任何人一份完全相同的人生。有用的传承是一种能力，并非必须照办的指令。她可以保留配方，改变售卖路线，调整制作方法，或选择另一份更适合自己的职业。当延续中留有选择的空间，它也会得到新的力量。
健康营销通常始于消费者希望感觉更好的愿望。销售商的故事则提出了一种更广义的健康理念：足够的收入、合理的工作时间、陪伴以及照顾所爱之人的能力。这杯饮品往来于这两组需求之间。
市场进一步扩大了这种关注范围。卖家背后还有卖家，一杯成品饮品背后也离不开种植、采集、处理和交易等环节。一杯看似简单的晨间饮品，背后却蕴藏着协调一致的运作。
擅长自己熟悉的工作也能带来愉悦感。认出某种食材、自信地完成重复性工作、看到顾客再次光临，这些都能让一份普通的工作成为身份认同的来源。这种满足感并不要求工作轻松或收入丰厚，它甚至可以与对更好条件的渴望并存。
在这些叙述中，女性从事这份工作的缘由各不相同。工作可能源于丧亲之痛，可能源于童年时期的熟悉感，也可能是刻意追求的商业目标。她们共同售卖的饮品并没有将她们的生活简化为单一的传统叙事，而是为她们不同的经历提供了一个交汇点。
顾客早晨杯中的饮品到来之前，曾有一位朋友邀请另一位女性学习。这份工作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有人在自己身边留出了位置，让另一位女性能够开始。
